信息时代下,文学的意义是什么?人的意义又是什么?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。文字曾经承担了非常多的工作,那些工作本身正在从人身上剥离出去。比如程序员这个职业在AI时代看起来越来越平庸,越来越可以替代,作为工具的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。这两者有着相同的命运,一个是被多媒体取代了,一个是被强工具取代了,随着技术的发展,那些脑力劳动,所谓人的能力壁垒也被打破了,除了会计这种需要人来承担责任的职业,似乎没有什么职业能够不受冲击的存在下去。

信息是如此的廉价,又如此的昂贵,一个人只需要拿出手机,就可以在几分钟之内了解到一场战争的全貌,一个科学发现的结论,一本小说的梗概,一个哲学家的思想,一部电视剧一部电影的剧情。到现在,我们似乎连二倍速都觉得慢了,以至于二倍速电影剧情的解说都懒得看,打开豆包问问她,你给我总结一下这个视频讲了什么。三百万字变成了三千字,三千字再变成三十字,三百分钟变成三分钟,三分钟再变成三十秒。我们发明了越来越多的工具,帮助我们把一切都变快了。于是我们本能的给出了一个判断:

更快就是更好。

如果信息能够以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,阅读的意义是什么?文学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?如果机器以千百倍的速度替代了人,人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?这所有的问题最终变成了一个问题,我们如何理解生命。如果文学的意义是信息传递,那么文学确实是一种极其低效的技术。比如红楼梦可以被压缩为,一本清代作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章回体小说,以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为主线,描绘封建贵族家庭的兴衰与人性百态。作者,人物,故事都有,但是文学已经死亡。文字承载的东西,不等于我们从中提炼的摘要。天气预报告诉你明天多少概率会下雨,论文告诉你雨是怎么形成的,新闻告诉你暴雨袭击了哪个城市,几十万人遭灾。文学却可以写:凌晨三点窗外的雨声,是十年前未说完的那句话的回响。这句话没有告诉我们这场雨是多少毫米降雨,物理过程是什么,但是它把我们带去了另一个人的意识,文学真正保存的不是发生了什么,而是作为一个人,在那一切发生的时候,我们究竟是什么感觉。

人类和计算机相比,真是拙劣的数据库。一个计算机数据库建立之后,只要其保存介质依然完好,里面的数据十年二十年,可以准确记忆到小数点后若干位,视频可以清晰到视网膜水平的毛发尽显,人脑却连昨天晚上吃了什么都记得不甚清楚。如果告诉一个人西藏吉隆滑坡遇难43人,519人失联,事故原因是尼泊尔方的一座冰山,冰崩大概1000万方以上,20公里的滑坡,7分钟到达,这些具体数字再过两天就只能记得五百多人失联,一座山崩塌了,比如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数据都是我现找的。但如果告诉一个人:冰山融化的泥水裹挟着山丘大小的石头,碾过了整个山谷,我们熟悉的国门眨眼之间被冲垮掩埋在碎石之中,漏出的扭曲钢筋像泥地里被消防员摸出的遇难者的头发,深深刺痛着人的眼睛。这个场景时隔多年也依然会让人记忆犹新,不是因为它信息量很多,恰恰相反,它的信息量更少,但是它抓住了人类的认知模型,危险,死亡,牺牲,情绪,希望,这些才是真正在记忆深处牵动着基因的信息。我们的大脑不能把整个世界保存为010101这种巨大的数据矩阵,我们依赖人物,地点,时间,因果,环境,情绪,危险,冲突以及关系来记忆,一个孤立的数据只有一个钩子,一个故事却可以有很多,于是它可以牢牢的挂在记忆中。

阅读和现在的多媒体有一个本质的差别,那就是它的信息带宽相当低却给了人足够的空间想象模拟,这是阅读所独有的特殊体验。